“大家都不願意和李恆一道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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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人們就領略了李恆的要強、較真兒。“有人說她喜歡抬杠,其實,時間一長,大家發現她不是為爭論而爭論,而是從交鋒中吸收、學習對方有益的想法。”學生楊永平說。不盲從權威確是李恆一以貫之的,當年面對蘇聯專家,“即便我只是個翻譯,對他們一些不符合中國國情的觀點和議論,我也毫不客氣地和他們爭。”說起這段往事,李恆臉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8個月的考察成果豐碩,李恆和隊員們採集了7075號植物標本,宣告發現80多種新植物,並首次提出了“撣邦—馬來亞板塊位移對獨龍江植物區系的生物效應”學說,獨龍江考察成果獲得中科院自然科學一等獎,也由此奠定了李恆的學術地位。

“說好3點來,怎麼讓我等到現在?我90歲的人了,哪還有40分鐘可以浪費!”

低谷時,能反彈,就是勝利在中科院昆明植物研究所,李恆是一道獨特風景。近60年的科研生涯,她所獲榮譽眾多,有14個物種以她的名字命名。作為17萬份各類植物標本的採集者,她把自己比喻成一棵白菜,“就像一棵菜一樣自然生長——不忸怩、不裝飾,簡單地過著。”李恆說。

雖已年屆九旬,李恆卻不追求養生之道,“人活著一天,便享受了一天自然和社會的饋贈,就要努力工作以回饋和感恩。”李恆說,這應是人的本性,自己一輩子都沒有偏離這個。

對於1999年才通公路的獨龍江,李恆此行之難可以預見。科考不久,李恆就染上了瘧疾,病情十分危重,當地政府用直升機將她轉運出來,當地鄉親將她抬到邊防部隊的診所,打了多日弔針,才闖過“鬼門關”。女兒在電話里苦勸李恆回來,她回答,“要死就死在這裡,我的考察沒有完成,決不能半途而廢。”患病期間,李恆用錄音機錄下工作的安排、科考的進展、對家人的囑托……萬一走不出峽谷,就當是遺言。

核心閱讀32歲,從零開始學習植物學;61歲,進行獨龍江越冬科考;73歲,領銜開展高黎貢山生物多樣性研究;90歲,每天仍堅持工作。

活著就要努力工作以回饋和感恩

雖然最終接受了記者的解釋,這位身形瘦小、頭髮花白卻依舊蓬勃的老太太還不時念叨,“40分鐘,整整耽誤我40分鐘……”

在成為一個植物學家之前,李恆曾先後是家鄉湖南省衡陽市衡陽縣的鄉村小學教員、縣文化館員工以及中科院地理所的俄文翻譯,但生命的起點卻幾乎成棄嬰——“我剛出生,已有兩個孫子的祖母就將一坨棉花塞進我嘴裡,母親憐我是條生命,又悄悄地掏了出來。”長大後,日寇侵襲衡陽,被迫輟學的李恆深感弱小民族的苦痛。

重樓是一種名貴的中藥材,種植重樓是當下貧困山區農民脫貧致富的重要渠道。而從上世紀80年代開始,李恆就主持重樓的綜合研究,其所著《重樓屬植物》是重樓研究權威著作。近年來,李恆不顧年老體弱,和她的團隊跑遍了秦嶺以南主要產區,舉辦多期重樓種植技術培訓班,推廣人工授粉技術。所有這些,李恆將其視為應盡的社會責任,不取報酬。

1961年4月,李恆隨丈夫一同來中科院昆明植物研究所報到,此前,她是一名俄文翻譯,這一度是令人羡慕的職業。但所長吳徵鎰一見李恆,兜頭就是盆冷水——“俄文翻譯這裡不需要,你需要學習植物學,學習英文。”

儘管從小命途多舛,但在磨難、困厄中成長的李恆愈發“有恆”。在艱難歲月,她一個人泡在標本館里,將中科院昆明植物研究所100多萬份標本幾乎看了一遍,還自學了拉丁文,學會閱讀德語和法語文獻。李恆第一個研究成果——黑龍潭雜草植物名錄(手寫稿)就是在那個時候產生的。

在同事和學生們看來,李恆一直抱有科研造福國家、造福民生的情懷,從獨龍江、高黎貢山回來,這種願望就更為迫切了。

32歲,從零開始學習植物學;61歲,深入獨龍江,進行首次越冬科考;73歲,領銜開展高黎貢山生物多樣性研究。90歲後的首個“五一”節,她告訴記者,“4天假期,我在家工作了4天,天天有成果。”

“人生總有高峰和低谷,高峰時,不自大,低谷時,能反彈,就是勝利!”在李恆看來,困苦未必都是苦,有得有失,才是人生。

王立松與李恆相識多年,說起當年與李恆野外科考的經歷,王立松可沒有客氣,“大家都不願意和李恆一道出去,為啥?在山上勞累了一天,到傍晚,大伙兒都按點到山下集合,她每次都是最晚下山的,害得大家都得等著她。”

2013年7月,李恆又一次重返高黎貢山。下車伊始,一位怒族女幹部就飛奔過來,含淚緊緊抱住她,“我是靠李奶奶資助才讀完高中的,但直到參加工作,我才知道資助人是她。”已是怒江傈僳族自治州貢山獨龍族怒族自治縣農業局副局長的張文香對記者說,當年李恆將獨龍江科考所獲的4萬元獎勵,全部捐贈給“春蕾計劃”,資助像她一樣失學的孩子。

藍色工裝上衣和挎包是李恆長久的“標配”,現在又多了一件——頸上掛著一個繡花的手機套。“找她咨詢重樓的人實在太多,母親有時連騷擾電話都接,生怕漏接耽誤事。”兒子王群路說。前幾年,怒江當地的重樓品種因市場認知度不高,面臨銷售困境,在李恆幫助下,進行了品質鑒定,還申請了4項專利,很快穩住了銷路。

在她看來,自己就像一棵白菜一樣自然生長,不忸怩、不裝飾。她說,每活一天就要努力工作以回饋和感恩。

但獨龍江對李恆僅是個起點,為了徹底揭開獨龍江的植物學之謎,她將目標鎖定在獨龍江所屬的高黎貢山的廣大區域。73歲時,她再次出發,申請了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等單位的資助,在10年間,組織美國、澳大利亞、德國、英國以及國內專家對高黎貢山生物多樣性進行了18次科考。

《 人民日報 》( 2019年06月12日 12 版)

在李恆獲得的所有稱譽中,“獨龍江女俠”是她最為喜歡的,這其中蘊含著她與“西南最後秘境”的一段生死情緣。

李恆對吳徵鎰的直率、坦誠沒有感到驚奇和沮喪,一切歸零,從頭學吧。報到後的第二個星期,李恆就赴文山參加野外科考,搭乘大篷車,夜宿旅店,臭蟲、虱子令人坐卧不寧。走路、爬山、上樹要學,打被包、燒火煮飯也都要學。多年之後,同事們還記得當年考察時的一個場景,因記錄一個植物的名稱,考察組長被李恆問得有點不耐煩,這個剛進門的外行竟衝著組長挑戰,“你記住,3年之後,專業我一定會趕上你,而外語你卻超不過我!”

考察沒有完成,決不能半途而廢

1990年10月,61歲的李恆帶著3名助手和64匹馬馱載的輜重向滇西北的獨龍江進發。“為啥要進行獨龍江越冬考察?許多類群一翻過高黎貢山就變了,以往對獨龍江植物考察均集中在7至11月,幾乎沒有人在冬季涉足,獨龍江的奧秘沒有揭開,我覺得有責任去闖闖。”為了此次考察,李恆精心準備了兩年,籌集了可支撐1年的物資,甚至準備了在當地栽種的菜籽。

“這是人性最美的表露,當時我就想,一定要活著,好好工作,否則對不起這些可敬、可親的鄉親。”雖然時隔多年,每次憶起,李恆的眼中仍禁不住泛起淚花。

在李恆的相片簿里,保存著一張老照片,記錄的是一群獨龍族孩子採來野花,送給李恆的情形。獨龍江不僅讓李恆經歷了生死,也讓她收穫了淳樸和真情。病中的一個月,李恆的住處不時擱著一籃籃雞蛋和幾隻母雞。

2007年,高黎貢山考察結束,共採集植物標本34500號。此後數年,她每天整理標本,一天工作10多個小時,基本未在凌晨2點前入睡過。考察成果《高黎貢山植物資源和區系地理》幾經周折,有望近期出版。